筆墨且罷了,可這鉤筐之物,向來是后妃參加親蠶禮時所需,再加上了這柔嘉貞靜的贊譽,賞賜一下,莫說外頭的風聲驟起,就連趙禹宸自個心下都有些猶疑了起來,只覺父皇怕不是當真看中了董家的女兒做兒媳
董太傅身為文官之首,又是父皇最親近信賴的肱股之臣,董淇舒身為董家的嫡出長女,年節(jié)宮宴之時,他也是見過的,只不過董淇舒自小便是出了名的貞靜有禮,并不能與外男隨意閑談,加之那時的蘇明珠還并無如今的囂張跋扈,小姑娘雖難免有些驕縱之氣,卻還稱得上一句鐘靈毓秀,落落大方,又與他無話不談,相見甚歡,他無意于董家,平日便對董淇舒愈發(fā)疏遠,只是一味敬重。
也正是因著這個緣故,直到淑妃進宮,他都與董淇舒從未深交過,但因著眾人夸贊,加上他親眼所見,便也只覺淑妃當真是一位出身名門,天性高潔的才女,與那等庸俗凡女皆不可同日而語,尤其是兩妃進宮之后,蘇氏行事日漸可憎,淑妃卻是一如既往的榮辱不驚,不爭不妒,他便更覺唯有如太傅那般的書香門第,才有可能養(yǎng)出這樣謫仙般的女兒來。
誰曾想,仙女私下里也會不忿嫉妒
【差不多了,上來吧。】
趙禹宸正出神間,耳邊便又忽的聽見了淑妃心中響起了這么一句話。
事已至此,趙禹宸也平靜了下來似的,他聞言微微抬眼,便瞧見淑妃不易察覺的對著外頭微微抬了手,兩個梳著丫髻的綠衣宮女便遠遠的捧了盆景從簾外行過。
“且慢。”淑妃開口而出的聲音輕緩,對著宮人也并無驕厲之色:“不是叫你們要茉莉回來么,這是什么”
趙禹宸配合的起身睜眼,便聽見那小宮女屈了屈膝,口齒伶俐道:“花房的管事說,新開的茉莉早已全叫蘇貴妃占下了,一盆也不能給旁人,奴婢也去求了貴妃娘娘,可貴妃卻說,淑妃娘娘要什么茉莉擺白蓮花才最合適不過,只這會兒也不到開蓮花的時候,便給了這幾盆子玉雕的白蓮盆景來,說給主子擺著相襯。”
淑妃聞言停了停,這才忽然發(fā)現(xiàn)他醒了似的,先又在他手里換了一盞新茶,卻又并不提起蘇氏一個字,只不急不緩的解釋道:“茉莉倒不稀罕,只是這會兒時候未到,花匠在暖房里先養(yǎng)了幾盆,臣妾便想著要幾朵來,好為陛下烹一碗解郁安神的茉莉花茶,不曾想?yún)s不湊巧,還請陛下恕罪。”
趙禹宸聽到這后,一瞬間的心內(nèi)格外的復雜,若是沒有這奇異的妖雷,聽了這話,他自然便會愈發(fā)厭惡蘇氏在宮中橫行無忌。事實上,就算此刻明知淑妃是有意,他也并不覺蘇明珠有什么無辜,無他,實在是這樣囂張無禮的行事,的確就像是蘇氏所為!
趙禹宸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手中朝珠,面上仍舊是不動聲色的平靜與威嚴:“哪里怪得了你,魏安,你親去花房,將茉莉給淑妃要回來。”
【本該如此!】
可聽了這話,心內(nèi)還正在滿意贊同的董淑妃卻是立即連連拒絕,只說不愿為了這等小事平添紛爭,之后兩人又主動提出琴聲清心,她得了一首新曲子,請陛下品鑒。
董氏總是這般,為了他,親手去存冬日的梅雪水,知他愛琴,便特意尋了古譜給他彈奏,這關雎宮便如同一汪澄凈的湖水,波瀾不驚、不爭不怨,但他每次來,卻都是處處精心,叫他格外妥帖。
罷了,趙禹宸又緩緩用了一口清冽的冷茶,心下便也為董氏找出了理由來圓全:女子善妒也是常事,更莫提蘇氏本就跋扈,淑妃不愛計較,兩人又年歲相仿,想必從小到大也受了她不少折辱,不忿之下,埋怨幾句也是有的,至于她這般心口不一……
趙禹宸看了一眼面前處處都顯得清冷淡雅的董氏,微微垂眸,便又覺淑妃這般失態(tài),不過是因著蘇氏而吃醋,也算是為了他的恩寵,看在太傅的面子上,情有可原,他只做不知,不去計較罷了。
只不過,雖然心內(nèi)這般想,但被這般算計,趙禹宸心里到底還是存了幾分介意,此刻只淡淡點了頭,由著淑妃遠遠的在簾子彈琴,自個則遣退宮人在榻上合目躺下,自個半睡半醒的聽了半晌,倒也算是一派清靜。
雖然按著規(guī)矩,天子守孝可以以月代年,但趙禹宸當初仍舊決意要為了父皇守足三年的整數(shù),因此他自登基來,便都是宿在乾德殿里,這事滿宮皆知。
趙禹宸起身之后便要回宮,淑妃也只是了然的福身送了別,趙禹宸也未靠近多留多聽,只點點頭,便利落的起身去了。
只是,趙禹宸剛進乾德殿內(nèi),鼻端便隱隱嗅到了一股清芬的花香,他初時還未回過神,直到在案上瞧見了那三盆含苞待放的綠枝白蕊,腳步才忽的一頓:“哪來的茉莉”
留在乾德殿的內(nèi)監(jiān)低頭回稟:“暖房里新得了幾盆茉莉,說是有定神安眠之效,特地呈上來的。”
身為帝王,宮中四局十六司,有好東西自然都都會先緊著他這乾德宮,這也算常事,只是,剛剛從關雎宮里回來的趙禹宸聞言卻是有些怔愣。
不是說,花房的茉莉,已都一盆不落的叫蘇明珠霸去了嗎